原始社会中的“夸富宴”:礼物的象征交换

拜德雅Paideia 2022-06-04 10:17:59

Indian Potlatch Alert Bay, B.C.




原始社会中的“夸富宴”:礼物的象征交换

理查德·J.莱恩 /文

柏愔 董晓蕾 /译

 

 


与当代社会几乎在所有方面的表现形式相反,象征交换是个人地位的变化,在实际上涉及的是物品地位变化的过程。鲍德里亚认为,礼物是最接近于现代性或者后现代性中的“象征交换”的范例:在赠送的行为中,礼物本身失去了它的“似物性”(objectness),反而成为了交换关系中的一部分,“这种转让是两个人之间签订的协议”(1981:64)。馈赠物并不涉及经济上的使用价值(礼物本身可以完全是无用的)或交换价值(礼物并不是商品或者是商品生产和流通模式的一种抽象表现方法,参见第4章)。然而,馈赠物确实获得了“象征性的交换价值”。鲍德里亚是从何处得出象征交换这个概念的?或者他的宏大叙事是基于何种“原始”社会的?他又为我们举出了哪些具体的事例来阐明他的观点?两个彼此参照互联的主要文本来源是:马塞尔·莫斯的《礼物》(19251990[英译本])和乔治·巴塔耶的《耗费的观念》(19331985[英译本])。这两个文本都提到了“原始”社会中“夸富宴”这一概念。

 


巴塔耶的“夸富宴”



巴塔耶与《耗费的观念》


巴塔耶从莫斯的书中汲取了“馈赠礼物”的这一特别的线索,并关注到“馈赠礼物”与西方关于“物物交换”的粗浅理论是相对的;换言之,礼物是作为一个独立自足的体系而存在于资本主义之外,而不是对原始人通向文明的奋斗过程——从以物易物的经济发展到货币和信贷的早期形式——所进行的一些幻想性的叙述。巴塔耶指出,

 

莫斯在“夸富宴”这一词语的名义下确定了古老的交换形式,是从来自于美洲西北部的印第安人所提供的一个非常精彩的特例借鉴而来的。类似于印第安人的“夸富宴”,或是与他们的痕迹相似的机制,已经被广为发现。[1]

1985:121

 

这些看似质朴的叙述包含了大量问题,可以有助于我们分析鲍德里亚对“原始”民族概念的使用。首先,“夸富宴”这个实际名字被声称是从莫斯那里暂时借用过来的(他可能会在某个阶段将这个概念归还)。因此,莫斯自身从一开始就卷入了“夸富宴”结构的逻辑之中——我们将在稍后回到这一点。谁把“夸富宴”这个概念贡献给莫斯的呢?答案是“美洲西北部的印第安人”。他们是指哪些人?巴塔耶列举出特林基特人、海达人、钦西安人和夸扣特尔人。和莫斯不同,巴塔耶没有尝试在阿拉斯加和不列颠哥伦比亚的殖民世界(或者美国和加拿大)中对于这些族群进行定位,他也没有尝试对“夸富宴”这个借过来的词语的历史进行溯源。然而,巴塔耶确实对此进行了详细地叙述:

 

这些最不开化的美洲部落是在某个人的处境发生变化的场合——入会仪式、结婚、葬礼甚至其他的演化形式——来进行夸富宴的,它永远无法和一个节日分开;不论从它给节日提供场合,还是它本身发生在节日场合之中。“夸富宴”排除了所有交易,一般来说,它是由极其珍贵的礼物构成的,这些礼物是公开展示的,其目的是羞辱对手,挑衅对方,并且强制对手也这么做。礼物的交换价值源自这一事实:受赠者为了抹除这种羞耻,回应这种挑战,它必须偿还这种债务,随后以一种更有价值的礼物来回应对方,也就是说,带利息归还。[2]

1985:121

 

巴塔耶接着还讨论了这种引人注目的对财富的摧毁,这是巴塔耶在其关于这种极端行为和犯罪的讨论中极为感兴趣的部分。他还讨论了地位或是“等级”通过财富的丧失和部分的摧毁在“夸富宴”的社会中而产生的方式(1985:122)。因此,当贵重的礼物被赠送或者甚至被毁坏时,赠送者获得了其他形式的声誉威望。除了简单地提及夸扣特尔人的图腾柱,这里对“夸富宴”的叙述已经变成了一个完全可以用来分析当代社会等级制度的概念:

 

正如巴塔耶所认为的,“赠送礼物”本身并不是文明和野蛮之间的区分。相反,是“夸富宴”的终结、财产损失实践的失败,预示了由贵族所主导的社会向由资产阶级所主导的工业社会的转型。

Bracken1997:45

 

换言之,资产阶级抹去了或是内部化了他们的财富消耗;在公众面前所展示的消费是加以调节并且平均的,失去了它们的功效。更糟糕的是,公开消费财富的义务(或财富的再分配)被否决了,产生了一个小气和虚伪的统治阶级。巴塔耶认为阶级斗争的爆发是对禁止奢侈耗费这一失败的一种直接表征;换言之,阶级斗争维持着过度的社会耗费原则。与举行“夸富宴”的社会不同,资产阶级以他们的同一化、理性化的社会来否认贫富、主奴之间的差异。但是这种同一性不过是一种神话,在日常基础上表现得就像是主人把自己和“奴隶”或是“工人”区分开。换言之,主人和工人都分享一个工作伦理,但后者的目的是为了生存,而前者仅是为了将自己与工人区分开。巴塔耶运用了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的一个相对的精简版本来加以分析,他认为在一个耗费/毁灭的过度展现中,工人条件的改善对于真正做到区分主人和工人而言是一种失败。这只会导致主人的身份及乐趣的削弱,直到在一种冷漠的状态下,。阶级斗争于是可以被解释为在一个“夸富宴”的社会中所有的象征性的砝码交换(symbolic weight of exchange)。也许只有通过对巴塔耶的解读,鲍德里亚在第1章(参见p.23)中所谈到的一段话才可以被重新思考。,我们已经看到鲍德里亚是如何反对“媒介”能够被革新或被革命化的观念,因为媒介已经带有了符号经济的性质,在这样的情境中,这种所谓的“象征”行为很容易被复制:媒介是从一种预先存在的模式出发来构建革命符号。任何真正意义上的传播观念都丧失了,因为这个模式本身就包含了反馈结构,诸如观众、电话民意调查,这些都展现了一种观众互动的表象。在这种表象之下的事实是:任何一个事件的结果都是预先设计的,如一个罢工的“自然”循环导致了一系列可能的革命或是变更,而不会成为一个升级到催生出一种新型社会的罢工。如同在第1章(参见p.24)中所提到的,鲍德里亚对1968年五月风暴中的一个“真正的”媒介进行了论证:

 

在五月风暴中,真正有革命意义的媒介是那些墙壁和墙上的宣传,那些印刷的海报和手写的布告,在那些街道上,言论宣传萌发了并被相互交换——所有这些都得到了即时地记录,发出和反馈、言说与回答在相同的空间和时间运动,有着交互性和敌对性。

1981:176

 

按照巴塔耶对于“夸富宴”,以及阶级斗争是禁止奢侈耗费的当代表征的评论去重读这段话,我们就会发现言说本身在交换的过程中获得了象征砝码。鲍德里亚的这段话并非如批评家史蒂夫·康纳(Steven Connner198950-62)所断言的那样是一次怀旧之旅,而更可以说是对当代社会中的象征交换的全新发现。那些巴黎街头扑天盖地的宣传题词在反抗的现场中包含着一种接近和投入,这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类比于参与者在“夸富宴”中的接近与投入。但即便用这种类比,我们也必须堪定“夸富宴”一词的来源,并指出这种类比只能通过巴塔耶的“夸富宴”和鲍德里亚的“象征交换”这两个概念的结合来构建。而鲍德里亚的另一个重要理论来源——莫斯的《礼物》——是否能使我们更为细致地勾勒出“夸富宴”这一词语或概念呢?

 


莫斯的“夸富宴”


莫斯与《礼物》


在巴塔耶对“夸富宴”做了极简约的描述之后,莫斯给读者提供了一种财富的困窘或是更多的细节。在探究礼物赠送是如何建构了一个整体的服务体系时,莫斯决定用一个词来概括或描述这些“整体服务”:

 

我们打算把这种形式称作“夸富宴”,进一步来说,美国作家通常称之为“奇努克”(Chinook),这个词开始变成从温哥华到阿拉斯加的白人与印第安人的日常语言。“夸富宴”这个词汇的基本意思是“去喂养”、“去消费”。

1990:6

 

莫斯在两个脚注中暗示了“夸富宴”这个词汇的不稳定性或不确定性,第一个脚注是在他的序言之中,他写道:

 

对于我们而言,(早期描述)提出的这个词的意义似乎不是其本意。但是事实上博厄斯(Boas)给出了这个词汇(用夸努特语,而不是奇努克语)的解释:喂养者,或者字面的意思是“魇足的场所”。

(1990:86,fn.13)

 

在后一个脚注中,莫斯指出:

 

在这个术语的使用背后,西北部语言中似乎没有任何一个术语或理念能够像基于奇努克语的英-印“皮钦语”那样给予其精确描述。

1990:122fn.209

 

当这个词语本身也具有高度可疑性、不稳定性和不确定性之时,鲍德里亚凭借巴塔耶和莫斯的理论,把这个术语看作西方社会之当代表征的绝对他者。在《夸富宴研究文集》(1997)里,克里斯·布拉肯(Chris Bracken)对于这种不确定性进行了巧妙地溯源,他认为是威廉·斯普拉格(William Spragge)最早于1873年在加拿大使用了这个词语,它源自于依沙瑞尔·伍德·鲍威尔(Israel Wood Powell)这个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维多利亚(市)的“印度总管”为1872年所写的报告。问题在于这个词在最初的时候描述的是什么?这个词语是否意味着纯粹的礼物赠送,而实际上却是一种对财富的摧毁,因为在这里没有报答;还是说这个词语描述了一种交换经济,即礼物在后来是要偿还的?布拉肯指出:

 

在关于“印第安事务”的话语中,命名它们的困难性给判断这种实践本身是否包含着礼物赠送或交换增加了困难。尽管鲍威尔在1872年就把它们称为“波特拉奇”(Patlatches),但当它在官方中被反复使用的时候,一种不确定性却一直困扰着该词本身。

199736-37

 

莫斯借用了“夸富宴”这个词语,但即使是莫斯,也和加拿大政府(这个词语就是从它这里借用的)一样不能够确定。莫斯称“夸富宴”这个词是精准的(1990:122),然而实际上,这个本土语词似乎是描述“夸富宴”这些方面的特性:“大量的、变化的、具体的”,更糟糕的是,它在意义上是“有所重叠的”(1990:123)。莫斯试图在受欧洲影响的语言——基于“奇努克语的英-印‘皮钦语’”(1990:122)——与本土语言或“古老的术语”(1990123)之间建立一种二元对立的关系。这种二元对立沿着欧洲语言(=概念准确与概念性)和本土语言(=概念不确定或模糊与“具体”)的分界线发挥作用。换言之,欧洲语言可以理论化和哲学化,而本土语言直接反映了具体对象或事物的命名,或包括这些对象和事物的过程。一种贸易语言——皮钦“奇努克语”——在概念上变得比一种土著语言更为先进。莫斯认为这是一个概念词语,就夸富宴的抽象处理过程方面而言,它比这个抽象化所部分来源的文化和语言要更为准确,并以此巧妙地回避了他对于“夸富宴”一词不确定性的担忧。所幸整个殖民干预与占有的历史没有提及“夸富宴”,。

 

 


注释

[1]参见《色情、耗费与普遍经济:巴塔耶文选》,第31页,汪民安编,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此处引文根据本书英译作了修改。——译者注

[2]参见《色情、耗费与普遍经济:巴塔耶文选》,第31页,汪民安编,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此处引文根据本书英译作了修改。——译者注





○●文章选自○●


导读鲍德里亚(原书第2版)

理查德·J.莱恩  |著

柏愔  董晓蕾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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